其中由3GPP組織提交的5G-SRIT和5G-RIT早在今年7月份就由無線電信通信局(ITU-R)在國際移動通信工作組(WP 5D)第35次會議上被確認,彼時身為3GPP成員之一的中興通訊還在其官網上宣佈《3GPP系標準成為唯一被ITU認可的5G標準》。

但誰也沒想到的是在11月份召開的國際移動通信工作組(WP 5D)第36次會議上,印度TSDSI提交的5Gi技術標準竟然還能夠咸魚翻身,最終與3GPP系的標準一起躋身ITU-2020標準建議書,成為全球統一的5G技術標準之一。

要知道,最開始進入ITU-R評估流程的5G技術標準其實共有7項候選提案,除瞭印度TSDSI提交的5Gi之外,還有3GPP組織提交的NR+LTE SRIT和NR RIT、韓國提交的NR RIT、中國提交的NR+NB-IoT RIT、中國公司新岸線提交的EUHT和歐洲電信標準協會(ETSI)提交的DECT-2020NR,可以說每一個都來者不善。

然而經ITU-R評估之後的最終的結果卻是中國的NR+NB-IoT RIT和韓國的NR RIT被3GPP組織的5G-SRIT和5G-RIT所整合,而印度TSDSI竟然起死回生擊敗瞭歐洲ESTI和中國的新岸線,與通信業第一大標準化組織3GPP並肩勝出。

對於此前在國際通信標準上默默無聞的印度而言,這絕對算得上是歷史性的突破。印度駐聯合國日內瓦使團第一時間在社交媒體上宣稱,“印度的無線空口技術被ITU認可為全球5G標準之一將為世界和印度的數字化轉型做出貢獻,這是莫迪總理Atmanirbhar Bharat(自力更生的印度)倡議的標志性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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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創造瞭印度電信史上突破奇跡的TSDSI究竟有什麼來頭呢?

印度TSDSI的全稱是印度電信標準發展協會,其地位類似於歐洲的歐洲電信標準協會(ETSI) 、美國的電子和電氣工程師協會(IEEESA)和我國的中國通信標準化協會(CCSA)。作為受到印度政府承認和支持的電信標準發展組織,TSDSI的會員不僅包括通信行業的運營商、制造商、學術界和研發機構,印度通信部與電子和信息技術部等政府代表也參與TSDSI的技術活動。

印度TSDSI成立於莫迪政府上臺的2014年,其宗旨和目的就在於配合莫迪政府的“印度制造“、”數字印度“戰略,在通信技術領域制定和推廣印度特有的要求,制定標準化的解決方案以滿足這些要求,並推動他們成為國際標準。因此,印度TSDSI積極參與國際電信標準化活動,作為國際電聯和3GPP的成員單位,致力於提升印度在國際通信標準組織中的話語權和影響力。

與中國通信業所經歷的“1G空白、2G追隨“情況一樣,印度在全球通信產業的發展中也一直處在追趕者的位置,雖然憑借龐大的人口基數,印度以超過11億的移動電話用戶總數位居世界第二位,但其通信設備市場主要由先發的歐美廠商如諾基亞、愛立信、思科和後進入的中國廠商華為、中興等主導,鮮有有競爭力的本土企業參與其中。

因此,印度產業界對於中國通信業的崛起和發展非常關註和艷羨,特別是中國的TD-SCDMA技術標準突破歐美壟斷,於2000年5月被國際電聯正式采納與歐洲提出的WCDMA和美國提出的CDMA2000同列為國際3G標準之後,中國通信產業由此實現“3G突破、4G並跑、5G領先“,同時本土企業華為和中興在國際市場上崛起並超越的成功經驗,也促使印度產業界下定決心要在5G技術全球標準制定中發揮重要作用。

印度莫迪政府在2017年成立瞭一個高級別的5G論壇來評估和推進印度的5G進程。論壇的共同主席之一,印度科技部部長Ashutosh Sharma明確表示印度已經錯過瞭3G和4G,那麼印度必須要成為5G技術應用、設計、開發的全球同步參與者。TSDSI作為論壇成員之一擔負起瞭代表印度參與全球5G標準討論和制定的重任。

TSDSI積極備戰5G標準的努力在協會籌備階段就已啟動,他們在2013年11月組織由包括本土及全球的運營商、通信廠商、學術和研發機構參與的“Path to 5G”論壇,探討和確定印度的5G需求,並在2014年協會成立之後設立瞭專門的工作組針對印度農村覆蓋需求研究“低移動性大蜂窩(Low Mobility Large Cell, LMLC)技術”。

在印度電信部(Dept of Telecom, DoT)的支持下,TSDSI很快就在ITU-R取得突破,2017年11月WP5D工作組接納在IMT-2020(5G)框架內將印度的LMLC技術作為農村eMBB配置的強制性測試案例。TSDSI時任主席Abhay Karandikar博士稱LMLC技術是“縮小城鄉數字鴻溝的關鍵推動者“,並表示將進一步推動LMLC技術作為IMT-2020(5G)標準的印度提案提交到國際電信聯盟。

2018 年 6 月,在墨西哥坎昆舉行的ITU-R SG5 WP5D 第30次會議上,印度TSDSI提交的LMLC技術被確認為IMT-2020(5G)無線空口技術的候選標準。TSDSI時任主席Abhay Karandikar博士興高采烈地宣佈:“TSDSI已經通過將LMLC需求納入全球5G標準,在印度電信史上刻上自己的名字,這證明TSDSI在全球標準開發生態系統中的影響力日益增強。TSDSI在電信標準領域發揮的積極作用,將為印度今後對全球標準做出更多此類貢獻鋪平道路“。

此後印度TSDSI在ITU-R SG5 WP5D後續的第31次會議上對自己的空口技術標準進行瞭優化,將其命名為5Gi,並在第32次會議上提交瞭全套技術規范及自評估報告,成為最終入圍 IMT-2020無線空口技術的五個候選提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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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如當年中國的TD-SCDMA技術在國際電聯3G國際標準中突圍時所遭受的打壓一樣,印度TSDSI的5Gi標準也在提案提交和評審過程中受到國際乃至國內的巨大質疑。

2020年初,代表全球電信設備供應商和芯片制造商巨頭利益的移動供應商協會(GSA)致信印度電信部部長Anshu Prakash,稱印度的本土5G標準偏離3GPP的全球統一規范將帶來一系列挑戰,包括破壞5G的全球生態,增加設備和服務成本,延遲5G研發進度並最終影響5G在印度的部署計劃等。

身為3GPP成員的印度TSDSI也曾在3GPP體系內提出要求,希望在3GPP規范中預留一些資源池位,以便 TSDSI 能夠將他們開發的印度特定功能移植到 3GPP 之外,但不出意外地遭到瞭3GPP 的拒絕。

與此同時,印度國內運營商也通過其行業機構—印度手機運營商聯合會(Cellular Operators Association of India ,COAI)寫信給電信部,敦促印度與世界其他地區保持一致,采用3GPP的全球統一5G網絡標準,利用全球5G生態系統優勢來確保以經濟實惠的價格獲得5G設備。COAI的總幹事Rajan Mathews還公開指責TSDSI繞過3GPP直接向國際電聯上報提案的做法擾亂瞭成熟的全球標準化、認證和監管流程。

也正如當年中國政府在關鍵時刻力挺TD-SCDMA在國際電聯過關一樣,印度莫迪政府在TSDSI遭受國內外攻擊時堅定地站在瞭TSDSI一邊。

莫迪政府在2015年7月提出“數字印度”倡議,聚焦於發展電子政務、加強網絡基礎設施建設、讓印度廣大的農村人口也能接入互聯網等。TSDSI旨在縮小城鄉數字化鴻溝的LMLC技術不僅符合“數字印度“倡議精神,而且志在國際舞臺上推動印度本土標準國際化的舉動也迎合瞭莫迪政府”促進印度創新、設備設計和制造,進入世界市場“的政策導向,因此印度電信部代表印度政府在國際電聯層面做瞭大量工作支持TSDSI。

雖然外界對於印度電信部的具體活動細節不得而知,但相信他們一定從中國TD-SCDMA技術的闖關成功中得到過啟發。原大唐電信集團總工程師、被媒體稱為“TD之父”的李世鶴回憶TD-SCDMA標準面臨在提案評估過程中被扼殺的危險時,中國政府相關主管部門主動發聲,明確表示如果中國的TD標準不被國際電聯采用,中國也有足夠的市場空間來支持自己的標準,中國仍然會采納並運營TD-SCDMA。最終是中國政府的堅決支持改變瞭國外通信業巨頭的態度,TD-SCDMA技術成功通過評估成為瞭3G的三大國際標準之一。

印度政府的支持與TSDSI的努力終成正果。在11月26日的官方通告中,國際電聯表示,3GPP提交的3GPP 5G-SRIT、3GPP 5G-RIT和TSDSI提交的5Gi三項技術“完全符合IMT-2020願景和嚴格性能要求,將用於5G全面商業化部署的三個無線空口技術已獲得全球驗證”。

印度TSDSI也在其官方新聞稿中表示:“5Gi是印度首次提出的無線空口技術,TSDSI感謝其成員、電信部、印度政府及其合作夥伴在過去四年中為幫助其獲得國際電聯認可而給予的支持”。

身為印度TSDSI創始成員的Abhay Karandikar博士也在社交媒體上@印度總理莫迪、美國FCC主席Pai等人士,自豪地聲稱:“印度貢獻被確認為全球通信標準,這是我們所取得的歷史性裡程碑,是莫迪總理Atmanirbhar Bharat(自力更生的印度)倡議在電信領域朝著技術自主邁出的關鍵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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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入選國際標準,對於印度5G技術而言隻是邁出的第一步,那接下來究竟能走多遠呢?答案遠不止路漫漫其修遠兮那麼簡單。

TSDSI的5Gi技術標準,號稱集成瞭印度特定的技術增強功能,可實現更大的覆蓋范圍,以滿足低移動性大蜂窩(LMLC)的場景要求,從而解決農村、邊遠和人口稀少地區低成本5G網絡覆蓋問題。

但為實現這一標準,TSDSI的5G無線空口技術要求5G基站的信號傳輸半徑擴展到6公裡,這與3GPP的無線空口技術對於基站信號傳輸范圍3公裡的標準並不一致,此外TSDSI的標準還要求將5G手機的功率傳輸水平從國際通用的23dBm提升至26dBm,從而確保它們能夠與在印度農村部署的間距為12公裡的信號塔通話。

這些特殊要求必然導致印度TSDSI標準與國際通行的3GPP標準相沖突,由此也在印度國內展開瞭一場關於是否要采用“自主標準”建設5G網絡的持續論戰。

論戰的正方是力主印度標準國際化的TSDSI,而反方則是移動通信運營商及其行業機構印度手機運營商聯合會(COAI)。雙方的論題也與我國當年力推TD-SCDMA標準時的行業大討論類似,反方主打經濟牌,而正方主打政治牌。

從運營商的利益出發,印度手機運營商聯合會(COAI)列舉瞭TSDSI另搞一套5G自主標準的四大罪狀:其一,采用自主標準將延長芯片、手機、設備的開發周期,導致印度5G商用延遲;其二,采用自主標準將增加5G的開發、測試、生產、實施成本,導致印度5G建設和使用成本高企;其三,采用自主標準將破壞與全球3GPP標準的互操作性,導致印度5G無法支持國際漫遊;其四,采用自主標準開發印度特定產品將可能減少充分競爭及持續創新,導致印度市場隔離於全球價值鏈之外。總之,反方認為TSDSI的自主標準缺乏經濟規模效應,在商業上不可行。

而肩負推動印度標準國際化重任的TSDSI則宣稱自己的標準隻是對3GPP的規范進行瞭 3-5% 的更改或增強,以使其具有印度特有的功能而已,這些功能調整完全可以在基站和手機上通過軟件來完成,成本基本忽略不計。此外,TSDSI認為其5G空口技術已經通過嚴格的國內和國際評估流程,特別是在被國際電聯確立為國際標準之後,已完全可以和3GPP標準無縫銜接,可以在不影響全球互操作性的情況下滿足印度農村5G覆蓋的需要。

作為反擊,TSDSI反訴COAI的背後有國外通信巨頭的利益,批判他們攻擊印度5G標準的舉動將破壞印度的自主創新,並削弱印度在全球5G領域擁有第一個知識產權的努力。

雙方的論戰並未隨著TSDSI的5Gi標準被國際電聯正式認可而結束。在12月初最新召開的印度移動大會(IMC2020)上,運營商Bharti Airtel的南亞CEO Gopal Vittal依然公開呼籲印度需要接受全球5G標準,攻擊TSDSI的5Gi自主標準是一個巨大的威脅,將可能造成印度退出全球生態系統的危險。Gopal Vittal還在發言中以2G時代的標準之爭為例佐證自己的觀點,他強調GSM之所以戰勝CDMA,不在技術優劣,而是因為GSM被更廣泛地采用。

TSDSI主席則回應說,5Gi已經成為瞭國際標準,印度有權利要求全球供應商的5G設備和手機滿足5Gi的標準要求,而且印度的5G建設由此或可在全球起到引領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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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比中國和韓國一馬當先已經完成5G網絡大規模部署的進度,印度開啟國內5G建設首先要解決的頻譜問題都還沒有著落,談何全球引領?

莫迪政府原定於在2020年啟動5G頻譜拍賣,但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已導致這一計劃被嚴重推遲。同時,針對3.5G頻段的分配,印度電信部還在與國防部、廣播部和航空部等其他頻譜使用部門爭執不清。印度電信部原定將3300-3600 MHz的300 MHz頻段用於5G網絡,但是由於印度航空部門要求使用3300-3425MHz頻段,導致可供5G使用的頻段隻剩下175MHz,運營商們都在抱怨這將導致頻譜資源嚴重不足而無法順利推出5G。

頻譜資源之外,運營商們對於5G建設的消極態度也影響著印度5G的推出進度。

經過多輪整合之後,目前印度的運營商數量已經從2016年的12傢之多集中為三大私有運營商和兩傢國有運營商,其中新晉運營商Reliance Jio背靠母公司信實工業(Reliance Industries)的財力支持,以3.9億用戶規模取得33%的最大份額;本土運營商Airtel India以3億用戶規模和26%的市場份額穩居第二;排名第三的外來戶Vodafone Idea的市場份額則不斷被蠶食,用戶規模已經跌至2.8億;國有運營商BSNL和MTNL則保有剩下的近2億用戶。

在印度共計11.7億手機用戶中,4G滲透率隻有56%, 除去2016年新殺入市場的Reliance Jio坐擁100%的3.9億4G用戶外,Airtel India和Vodafone Idea的4G用戶占比剛剛過半,而BSNL和MTNL這兩傢國營運營商的在網用戶90%以上還都是2G用戶。這也導致印度全國移動業務整體收入中,語音業務收入占比在2019年末仍高達71%,而數據業務收入占比不足30%。因此,擺在印度運營商面前的當務之急還是考慮如何擴大其4G用戶和數據業務收入占比,而不是5G。

此外,受Reliance Jio在4G市場上打不限量價格戰的影響,三傢私有運營商的財務狀況並不理想,特別是三傢運營商與印度電信部之間關於AGR(the Adjusted Gross Revenues)危機的訴訟還懸而未決,導致三傢運營商的負債水平和現金流狀況充滿瞭不確定性。

所謂AGR危機,指的是印度政府在1999年與運營商達成協議,每年從運營商的調整後總收入(AGR)中按照固定比例進行分成的模式來收取牌照費和頻譜使用費,但其後雙方對於AGR的構成產生瞭分歧,印度電信部認為AGR包括運營商的全部業務收入,而運營商則認為AGR僅指來自電信服務的主業收入而不包括財務利息、投資所得等其他收入。雙方自2005年開始進行瞭一系列仲裁和訴訟,直至訴諸印度最高法院。在最近一次的判決中,印度最高法院要求運營商必須向電信部支付已確定的全部款項,包括本金、利息及滯納金等高達120多億美元,其中歸屬Vodafone Idea的欠款高達73億美元,Bharti Airtel欠款約49億美元,就連Reliance Jio也被認定欠繳2700萬美元。

雖然三傢運營商還在與最高法院協商設定一個為期20年的分期還款計劃,但這麼高額的債務一旦確認下來,無疑將對三傢運營商的融資和投資能力形成巨大的打擊。欠款最多的Vodafone Idea已經明確表示其無力負擔這些債務,並有可能尋求撤出印度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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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負著如此沉重的財務壓力,難怪運營商們要從成本和經濟性的角度出發來抵觸TSDSI的5G自主標準瞭。對於這些私有運營商而言,如果因為采用自主標準而需要承擔更多的成本,這已經不是做得好做不好5G的問題,而是能否實現收支平衡繼續活下去的問題。畢竟如當年的中國政府一樣,為瞭成就自主標準TD-SCDMA而把整個中國移動都砸上去的打法,在印度的國情之下根本就行不通。

為瞭緩解壓力,運營商Bharti Airtel的CEO公開表示印度並不需要急於上馬5G,他認為印度的5G可以等到2022年再說,到2022年5G的全球生態已經非常成熟,產業鏈的規模經濟化程度也將達到最高,印度完全可以在2022年用最低的成本從市場上購買5G設備並輕松地復制其他國傢的成熟商業模式來實現5G盈利。

連本土的運營商們都不願支持和采用印度的5G自主標準,這對TSDSI的5Gi技術前景無疑將構成沉重打擊,要實現自主標準產業化並在印度乃至全球市場上落地的目標,看來TSDSI最終還是需要借助政府的行政力量。然而中國TD-SCDMA的前車之鑒不遠,要求運營商為瞭一個自主標準的虛名而投入上千億投資建網的豪註,即使強勢如莫迪政府,恐怕也隻能哀嘆有心無力吧!(作者老解 為資深通信業人士)

Source: m.cnbeta.com